世界讯息：三首诗和三个人物

四大名著都有一些原创诗词作品。其中以《三国演义》诗词最差。比如《赞刘备》：“曹公屈指从头数：天下英雄独使君。髀肉复生犹感叹，争教寰宇不三分？”直白浅陋，简单粗糙，斗勇使狠，随性荒率，类似现代人讽刺的老干体。

《西游记》诗词稍次之，比如《赞蜘蛛精》：“闺心坚似石，兰性喜如春。娇脸红霞衬，朱唇绛脂匀。蛾眉横月小，蝉鬓迭云新。若到花间立，游蜂错认真。”一笔一画，工笔细描，俗粉俗艳，缺少韵致和生趣，类如小儿描红。

(资料图)

《水浒传》诗词直书衷曲，不事雕镂，风格粗豪，但也有不少醒目之篇章，差强可观。比如《题浔阳楼》：“心在山东身在吴，飘蓬江海谩嗟吁。他时若遂凌云志，敢笑黄巢不丈夫！”全诗脱口而出，妙手偶得，绝去雕采，纯出天然，质直而野，阳气十足，类如盘马弯弓之猛。

《红楼梦》诗词则风流蕴藉，清丽可人。其辞采襟抱，均为上乘之选，水准居四著最高。我们随便看看邢岫烟、李纹、薛宝琴三人用“红梅花”三个字作韵、分别创作的一组红梅花诗：

咏红梅花得“红”字

邢岫烟

桃未芳菲杏未红，冲寒先已笑东风。

魂飞庾岭春难辨，霞隔罗浮梦未通。

绿萼添妆融宝炬，缟仙扶醉跨残虹。

看来岂是寻常色，浓淡由他冰雪中。

咏红梅花得“梅”字

李  纹

白梅懒赋赋红梅，逞艳先迎醉眼开。

冻脸有痕皆是血，酸心无恨亦成灰。

误吞丹药移真骨，偷下瑶池脱旧胎。

江北江南春灿烂，寄言蜂蝶漫疑猜。

咏红梅花得“花”字

薛宝琴

疏是枝条艳是花，春妆儿女竞奢华。

闲庭曲槛无余雪，流水空山有落霞。

幽梦冷随红袖笛，游仙香泛绛河槎。

前身定是瑶台种，无复相疑色相差。

三首诗借梅花抒写性情，邢诗写其丽，李诗写其清，薛诗写其幽。各臻妙处，自秉空灵，不即不离，不粘不滞，令人百般回味。虽然三首诗的托名作者均是书中人物，但实际都应是曹雪芹先生一人在畅咏情怀而已。他达到了大众化的效应，采用的又是分众化的构思，也就是说既能做到了看场合，也做到了看对象，声入心道，声入心通，这很不容易。

邢岫烟曾被宝玉赞为“举止言谈，超然如野鹤闲云”，虽是小说中的一个配角，但是个性也是十分鲜明和突出。她的诗中的魂飞庾岭、霞隔罗浮、绿萼添妆、缟仙扶醉连用四典，可见其才情学识。另外一句“浓淡由他冰雪中”，则贴切地描述了她的任其自然、与世无争的涵养和性格。

李纹被晴雯赞为“水葱儿般水灵的姑娘”，可见其美丽聪慧。而“冻脸有痕皆是血，酸心无恨亦成灰”，则暗示了她内心的悲惨和刚烈。

薛宝琴则“本性聪敏，自幼读书识字”，薛姨妈介绍她说：“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，跟她的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。她父亲是好乐的，各处因有买卖，带着家眷，这一省逛一年，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，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。”所以她见多识广，八岁时跟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，还接触过真真国的披着黄头发、打着联垂的洋女子。贾母则夸她“比画上的还好看”。所以她的红梅花诗充满幸福感和满足感，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是自信和自得。

三首诗表现了三个人物，采用了三个不同的角度。如果不是针对不同的人物心理和身份进行细腻体认，就写不出这种各有特色和个性的同题作品。同样，我们的当代诗词作者在创作新作品时，也要尽力寻找与众不同的那一角度和内容，切口要小，切入要新，入口要深。

第一要做到言从心出，第二要做到信言必美，第三要做到平易近人。

古人说：“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，纵复不端正者，爽爽有一种风气。”我读《红楼梦》中的诗词，也有一种爽爽风气的感觉，别是一番韵致在字里行间，如暗香浮动。

2023年2月22日《中国文化报》

第3版刊发特别报道

《三首诗和三个人物》

责编：张海宁